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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罪臣
    陆家娘子姓沈,山阴县隔壁会稽县人,是出身书香世家的小姐。沈小姐的爹沈老爷做过侍郎和巡抚的大官。十多年前,沈老爷在巡抚的任上犯了大罪,被皇帝一怒之下抄了家,全家男子十五岁以上都杀了头,十五岁下罚宫刑入宫为奴,女子充官婢。

     本来皇帝是要抄斩诛连沈家三族的,但后来在几个大臣的求情下,改判其他三族流放三千里的荒外戍边。

     沈夫人上吊而亡,但沈小姐却忍痛忍辱活了下来。而陆承轩得到消息后,立刻变卖了自己名下的田产,又向朋友借了银子,上京师为沈小姐奔走赎身。

     终于在友人相助下,陆承轩将沈小姐赎了出来,又明媒正娶了她为妻。

     陆承轩当年年少才俊,以第一名高中绍兴府的秀才,本来被众师友看好前途无量,中进士都很有可能的,没想到现在竟然变卖祖产,与罪臣同流合污!为罪臣之女赎身,还娶了罪臣之女!

     由人人称羡的秀才俊才,陆承轩一时变成了世人眼中的斯文败类。

     陆承轩一意孤行,名声一落千丈,本来很有希望高中的举人试也被黜落。而陆承轩此后也绝意科举仕进,携妻回顾陆村躬耕居住。

     在顾陆村住了一段时间,沈大小姐也低声下气努力和亲戚邻居处好关系,但流言飞语的伤害实在太多,更不被陆承轩的哥嫂弟媳两家所容。

     熬住了两年多,生下陆慧芝不久后,怕流言伤害到孩子,陆承轩就索性搬离顾陆村,用仅剩的几块田地和人换了数里外一片山坡荒地,在山坡下自己动手建了草庐木屋,携妻儿过起了隐居的生活。

     隐居的陆承轩,却无田地可耕种。要说以他绍兴府第一名秀才的才学,开个小私塾教几个孩童学生是完全没问题的。但不肖败家子、斯文败类的名声已传开,还有哪家父母愿意把孩子送给他教?

     陆承轩的书法在绍兴府的秀才中也小有名气,他的字先从颜体入手,后又学二王,既傲骨铮铮又风神飘逸。能字亦能画,陆承轩画的兰竹花卉也清雅有致。只是,名声败了之后,他的字画也没人买了。

     为了养家糊口,陆承轩只好另寻出路,学起了竹篾匠的手艺。种竹砍竹,做一些竹篓竹筐竹席等竹制品去换些银钱。

     沈大小姐自然此时也不摆大小姐范,自己也养蚕煮茧,织布刺绣,以补贴家用。陆承轩又在宅子周围的荒地野岭种了一些果树,除了给孩子吃解馋外,成熟时节也可以拿出卖些钱。

     花朝月夜,有闲之时,陆承轩还不忘书生本色,或自己作赋,或教女读书,或与沈大小姐竹篱笆下诗酒酬唱,竹林中琴箫合奏。日子过得虽清贫,却也是乐在其中。

     他们的长女陆慧芝,她的童年快乐,她所受的教育,是决不输于那些有钱人家的。陆敏之虽然读书识字不如姐姐聪颖,在三岁之前也是快乐无忧的。

     不料,在生下三女陆小琼后,沈大小姐却大病一场,身子一天天地垮了下来。陆承轩为给夫人治病,几乎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,卖光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,连琴也卖了。

     只是,天不如人意,沈大小姐的病最终没有好转,抚着未成年的陆慧芝和陆敏之,抱着襁褓中的陆小琼,万分不舍地撒手离去。

     陆承轩也因爱妻的去世悲伤过度,思念成疾。偶感一场风寒后,陆承轩拖着不治,挣扎着病体干活养家糊口,病日渐重却无钱医治。

     陆家的日子也从此愈发清寒起来。因为受村民和宗族的鄙视敌意,秀才陆家即使再困难,也得不到族人的救济,哥嫂弟媳两家更是从此不过来跨一些门槛。

     等到陆敏芝穿过来成陆敏之时,陆家就是穷得几乎家徒四壁,吃了上顿愁下顿了。

     只不过,无论家里再穷,爹娘再怎么受世人的鄙视指责,都不影响陆家孩子对爹娘的感情,陆敏之也是。难道因为你们的鄙视谩骂,老子们就不活了么?老子们照样好好活着。

     然而,老天总有时候不如人意。这个春天将尽时,忽地一场倒春寒猛刮过来,阴雨绵绵,万花凋零,满地残红。爹爹不幸又旧病复发,咳嗽得出血,病情似乎比以前更重了。

     陆家不仅余粮快尽,好几天连野菜都难得吃上。在这种艰难中,陆承轩依然很乐观,躺在床上教孩子读书,教孩子们学会坚强,学会苦中作乐。

     天终于放晴时,陆敏之似乎看到了新的希望,拉着姐姐妹妹的手又冲到田野中挖野菜。

     连绵的阴雨天让顾陆村附近的若耶溪涨了很多水,一些鱼儿也似好不容易等到天晴,跳到水面来吹气泡。

     光吃野菜也不行啊,如果有一条鱼,做一锅鲜美的鱼汤,给爹爹补补身子,让姐姐和妹妹见点油水……

     忽然,溪面上涟漪散开,伴随一朵水花涌起,又一个黝黑的大鱼头冒出水面吹了几个泡泡。

     陆敏之一下脱了衣服,一个猛扎子跳下深溪,朝那鱼头扑去。

     若耶溪既深且阔,暮春的溪水还冷得刺骨,但为了一锅鲜美鱼汤,陆敏之也咬牙拼了。前世的陆敏之从小在江边长大,水下功夫一流,抓一条鱼没问题。

     溪岸边不远还有两个小姑娘在挖野菜。

     一个看起来九岁多,梳着双丫髻,黑发覆额,细长的柳叶眉下一双杏眼极为灵秀,本是天生丽质的美人胚子,只是那瘦弱的身体和苍白的脸色看起来让人心生可怜,另一个更小,还只有三岁多,梳着双马尾,发上扎着两朵小花,大大的眼睛,菜黄的脸色,看起来也是既可爱又可怜。

     只是,她们虽然都是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裙,却并不显得衣衫褴褛,而是很干净整洁。

     听到扑通一声落水声,两个小姑娘都停止挖野菜,转身向溪边看了过来。

     “哥哥,哥哥不见了!呜呜呜……”陆小琼不见了陆敏之,一下就哭了起来。

     陆慧芝先也是一惊,赶忙放下篮子牵着陆小琼向溪边跑了过去,不过看到岸上陆敏之脱的衣服,她也就放心了。

     “小琼乖,不要哭,敏之哥哥只是下河里抓鱼了,抓鱼给小琼吃哦!”陆慧芝赶忙拍着陆小琼的肩安慰,又为她擦眼泪。

     “呜呜呜……哥哥你快出来,小琼不要吃鱼,小琼要哥哥……”陆小琼看不见哥哥还是继续哽咽抽泣着。

     “哈哈哈……哥哥出来了,小琼你看这鱼大不大啊!”

     陆敏之终于冒水而出,手里抓着一条大鲢鱼,那鱼足有一尺多长,黝黑的胖头,鱼尾巴在哪里乱甩。

     刚才小萝莉那哭声真让潜在水里的陆敏之听着都心疼,不过为了一锅鱼汤,陆敏之也咬牙坚持继续摸鱼了。

     看到了陆敏之出现,陆小琼终于破涕为笑:“哥哥你快上来啊!”

     陆慧芝微皱了皱好看的柳叶眉,对小弟轻声教训两句道:“敏之,你也真是顽皮,现在还是三月,溪水那么冷,你就跳到水里抓鱼了!爹爹要是知道肯定要生气的!”

     陆敏之调皮一笑:“哈哈,姐姐那你就不要告诉爹爹我下河抓鱼了嘛!就说……是鱼自己蹦到岸上来被我们捡到的,姐姐就这样说好嘛!”

     年龄变小了,陆敏之的心态也年轻了许多,久违的童心似乎又回到了身上。九岁的陆慧芝在前世的自己看来也不过是个萝莉,现在竟然让自己略带撒娇地喊起了姐姐。

     陆慧芝看着弟弟的模样又心疼又好笑:“少啰嗦,你还嫌溪水不够冻是么?快起来,下回不许这样子了!”

     陆敏之手一扬,扔鱼上岸:“不冻哦姐姐,接鱼哦小琼!”

     为了防止好不容易抓到的大鱼又落入水中,陆敏之把鱼扔得离岸好远。趁着两小姐妹欢蹦乱跳去抓那鱼,陆敏之也赶忙上岸快速穿上了衣服。说不冷是骗人的,虽然冷得打哆嗦,但冷得开心,冷得有鱼汤喝啊!

     将鱼放在装野菜的竹篮子里,陆敏之又跟慧芝、小琼一起挖了会野菜,篮子里的芦蒿、马齿苋、车前草等野菜快装满时就手牵手回家了。

     未到家,远看到竹林坡那大片的竹子,清风拂过,绿竹漪漪,碧浪涌起,犹如凤吟天籁。竹林旁的十几株桃树李树,此时也早已繁花落尽,新叶长出。

     几间草庐木屋隐在竹林之后,那木屋虽然简陋清寒,却有种让人心旷神怡的朴素整洁。

     “爹爹,我们回来了!哥哥抓了一条好大的鱼!啊……不是哥哥下河抓的,是鱼儿自己跳到岸上被我们捡到的!”

     还没有到屋,陆小琼就先屁颠屁颠跑过去开门,一路跑一路高呼。

     后面的陆敏之和陆慧芝听了眼睛一黑。这小丫头,一下就暴露了。

     一顿教训是逃不了的了!

     陆承轩教训了一顿后,又让陆敏之去面壁思过。陆敏之去面壁跪了,没想到小琼也默默跟来跪着。

     但爹爹也并没有古板地要把鱼扔掉,反而挣扎着重病之体下床,亲自宰鱼下厨,为孩子们做了一锅野菜煮鱼汤。

     汤煮熟时,陆承轩让陆慧芝去喊跪着的弟弟过来一起吃,面壁思过的事明天再补也不迟。

     鱼汤盛了满满一陶盆,放在精致的楠竹桌上。那冒着热气香味的鱼汤,让整个简朴清寒的木屋都变得生气了起来。

     陆慧芝在桌上摆好了四个小陶琬,四双竹筷,陆敏之去搬竹椅子,陆小琼也去搬了张小竹椅子挨着哥哥坐下。

     爹爹做竹木匠的手艺不错,做鱼汤的手艺似乎也很不错。那浮着姜片飘着葱花的白鱼汤,简直让人看一眼都要流口水。就连平时难吃的野菜,此时飘在汤盆中看起来也是那么顺眼诱人。

     “好啊,我们有鱼吃了,好香的鱼啊!”陆小琼高兴得拍起了小手,一高兴激动,小脸蛋也变得红晕起来。

     陆承轩先拿起了筷子,夹了汤盆里一颗野菜放到自己的碗里。

     于是,孩子们都动起了筷子。

     只是,陆敏之发现,爹爹一直只吃野菜,不夹一块鱼肉。陆敏之让爹爹也吃块鱼,陆承轩却板起脸来教训道,不听他话去抓的鱼,他坚决不吃。

     “爹爹,你若是不吃,敏之也不吃了!”

     陆敏之放下筷子,眼神倔强地看着爹爹。陆承轩长年重病在身,脸庞清瘦苍白,但那眉眼间依然可见当年英俊风骨。陆敏之看得有些心疼,若爹爹有好吃的补下身子,病会不会好起来呢?

     “爹爹,你若是不吃,慧芝也不吃了!”陆慧芝也放下筷子,紧抿嘴唇看着陆承轩。

     “爹爹,你若是不吃,小琼也不吃了!”陆小琼也学着哥哥姐姐放下筷子,一双小手背在背后,抬头眼巴巴地看着爹爹。

     陆承轩看着孩子们或倔强或眼巴巴的表情,想板起脸来训斥几句,但最后只是嘴角动了动,脸没板起来。

     “孩子们,爹爹从小就不喜欢吃鱼。爹爹喝几口汤就行了啊。”

     “来,小琼,这块大鱼头给你啃……敏之,这块鱼肚肉没刺爹夹给你……慧芝,吃个鱼尾巴快快长高……”

     丰盛的一锅鱼汤就着窝窝头,全家人中午一餐还没吃完,晚上又吃了一餐。

     陆小琼吃了鱼肉喝了鱼汤后,平日苍白的脸色此时在油灯下看起来,也多了几分红晕。只是她心中依旧怀着愧疚之意,看到陆敏之的目光看过来就低下头。

     哥哥受的教训都是因为自己嘴快引起的,唉,自己为什么那么笨呢!

     夏天将至,篱笆旁的那片娘亲手所种的萱草就要开花了,爹爹一连几天拄着拐杖出来看,可是依然迟迟没开。“怕是等不到再看一会了。”听到爹爹的一声轻叹,陆敏之一阵不祥的预感升起。

     该怎么赚银子为爹爹治病,或者自己能不能去城里打听一个好心的神医来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