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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农家
    从惊蛰到谷雨的农历二、三月,最是一年青黄不接时。这个季节春风破土,麦未黄,谷未秧,菜未蔬,如果去年储粮不足就要闹春荒了。

     大周朝熙庆二十三年江南一带是个丰年,在熙庆二十四年这个春天,山阴县顾陆村大多数村民也不愁吃,不仅储粮充足,还有去年腊月腌制的腊鱼腊肉和麦酱、豆鼓、豆腐丸子没吃完,可以在温饱中享受春风带来的惬意。花朝赏红,上巳祓禊,清明踏青,男女老少结伴同游不亦乐乎。

     这个春天,现代女青年陆敏芝也来到大周朝,成了顾陆村秀才陆家的一个五岁男娃——陆敏之。然而,秀才陆家却要算是顾陆村最穷的一户人家了,在这个春天要“度春荒”。

     秀才陆家也没有和顾陆村同族的村民聚居在一起,而是单门独户地住在数里外的一个山坡荒野下,有一片竹林,几间草庐木屋。

     秀才陆承轩的夫人前年已过世,他也重病在身,去年一个秋冬都基本卧病在床,咳嗽厉害得有时咳出血。陆承轩考上秀才还是十二年前的事,现在早已不是廪生,不享受官府的任何廪米廪银补贴。陆家还有三个小孩,两个女孩一个男孩,九岁的陆慧芝,三岁的陆小琼,以及五岁的陆敏之。

     陆敏之现在由二十三岁变成五岁,由女变成男,却也毫无怨言感谢老天。前世的她从小父母离异被遗弃,由乡下奶奶带大。奶奶已去世,她单身未婚,又因一场事故住进医院,被医生告知很可能要瘫痪,简直生无可恋。

     现在一觉醒来穿来到这个类似中国古代的世界,虽然来到的是一个贫寒农家,要度春荒吃野菜,陆敏之也活得活蹦乱跳,感觉像野草一样被春风吹醒了新生。爹爹陆承轩虽重病,却对自己很慈爱亲切,两个姐姐妹妹也都很可爱。这个家虽然很穷,却让陆敏之感到温馨,很是留恋,生怕病重的爹又走了。

     可喜的是,这个春天的到来,爹爹的身体也似乎被春风吹复苏了,他也能下床干活了,又开始重操他的旧业——竹篾匠。陆家的草庐木屋周围的栽了大片的竹子,有大楠竹也有小水竹,爹爹砍竹为片,削竹为缕,编成一个个的竹篓、竹篮、竹筐、簸箕、竹席、竹椅等等,除了自家留用一些外,都拿去集市卖钱换些粮米。

     有爹爹在,勉强能糊口,但依然是穷的,要省吃俭用。陆敏之和姐姐妹妹也没有闲着,天气晴时就去田野挖野菜。

     “城中桃李愁风雨,春在溪头荠菜花。”荠菜是春天较早破土而出的一种野菜,叶子有些像萝卜的叶子,田边路头山坡荒地到处都有。二月初就可以挖来吃,在所有的野菜中味道最鲜美,煮着炒着都可以吃,陆敏之和姐姐陆慧芝、妹妹陆小琼都喜欢吃这种野菜。

     等到三月除荠菜开花时,那就老了,通常三月三这天用开花的荠菜来煮鸡蛋吃,鸡蛋会有一种特别的清香,据说吃了既祛邪还会带来一年的好运。

     第二吃得较多的野菜就是车前草和马齿苋。车前草在诗经中又称“芣苢”,比起荠菜的鲜美,车前草更有一种清甜,沸水轻煮后,凉拌、蘸酱、炒食、做馅、做汤都可以吃。马齿苋又叫马齿酸,有一种特别的酸味。马齿苋炒着吃,陆敏之和陆慧芝觉得还不错,但陆小琼最怕吃了,会酸得她皱起小眉头。

     还有可以生吃的野菜,比如白茅针和刺苔。白茅一般长在田野的阡陌上,秋冬时的田野阡陌被烧荒,第二年春天又会抽出新的茅针,剥开叶子吃里面的白茅纤维,白嫩清甜可口又耐嚼,味道赛过棉花糖。比起白茅针,刺苔更多水分,更鲜嫩爽口,田野阡陌和路边荒丛中也多有。这两样东西是陆小琼最爱,陆敏之和姐姐陆慧芝采来的也大部分送给了小妹,她也成天手拿一把百吃不厌。

     艾蒿也是田野地边随处可见的一种草本植物,到五月端阳时,艾蒿已老,采来捆成一束挂在门前可辟邪,点燃了可以驱蚊,那艾蒿烟中有一种特别的清香。在此之前的二、三月,刚长出的嫩艾蒿也是可以采来吃的。只是艾蒿闻着比荠菜更清香,吃起来不如荠菜鲜美。

     地边有艾蒿,水边也有芦蒿。吃货苏轼有诗云“芦蒿满地芦芽短,正是河豚欲上时”,芦蒿比艾蒿更鲜嫩,芦蒿炒腊肉是难得的美味,可惜陆家没有腊肉,只能清炒芦蒿。除了田野阡陌这些野菜,附近会稽山中还有薇菜,镜湖中还有莼菜。薇菜苦中带甜,莼菜煮羹最鲜香,对陆敏之和姐妹来说都是难得的美味。

     陆家的菜园竹篱笆旁种了葛根,春天时葛藤会长出新叶,绿了一片篱笆。葛叶拿来煮汤吃味道也不错。篱笆旁还种了一片萱草,也称忘忧草,是娘在世时亲手所种。这种草枝茎纤细修长,碧绿如玉,开花如铃兰,色泽明暖金黄,又称黄花菜,从初夏一直开到深秋不谢。

     黄花菜采摘下来晒干后可以保存很久,煮汤和炖肉都很好吃。陆家吃不起肉通常用来煮汤。连绵阴雨天时,不能外出挖野菜,黄花菜干和笋干就成了陆家餐桌上的主菜。

     很多野菜《诗经》里都有记载,陆家的书箱里也有一部《诗经》。娘当年在生下三妹小琼后大病一场,爹为凑钱给娘治病连琴也卖了,但那箱书还保留着。陆承轩在孩子们挖来野菜在井边洗菜时,通常会一边编着竹篾活一边教孩子们认《诗经》里的字,读相关的诗句。

     这个时候,姐姐陆慧芝洗菜做饭,妹妹陆小琼在一旁玩泥巴花草,陆承轩的主要教学对象就是陆敏之了。

     陆敏之对这些繁体字古诗文开始时有些头疼,一时难以适应,倒是一旁玩泥巴的妹妹陆小琼无心听着也记住了。然后她就在会爹爹考校时在一旁抢答:“爹爹,小琼也会!采采芣苢,薄言采之。采采芣苢,薄言有之。采薇采薇,胡不归!彼采葛兮,一日不见,如三月兮!彼采萧兮,一日不见,如三秋兮!彼采艾兮,一日不见,如三岁兮!”

     陆承轩听了小女儿回答,看着她可爱的笑容,通常清瘦的脸上也会露出欣慰的笑,摸着陆小琼的头夸奖她一番,然后鼓励陆敏之要向妹妹多学习。陆小琼又会认真地把哥哥拉到一边要教他背诗,让陆敏之感到盛情难却,很配合地让三岁的妹妹当起了自己的老师。

     其实陆小琼比陆敏之更会背的原因,不仅是听了爹爹的诵读,晚上睡觉前姐姐陆慧芝也会教她读一些。姐姐今年才九岁,但《诗经》前半部的“国风”部分都已会背,《论语》也会背,唐诗也会背三百首以上。

     春天除了挖野菜,陆家也会在菜园里种一些菜。有些菜是种籽,比如黄瓜、南瓜、葫芦、大豆,有些菜是买来秧苗种,比如萝卜、辣椒、茄子,有些是种块茎,比如土豆、红薯。种菜时陆家都是全家一起上阵,爹爹陆承轩负责在前面松土挖坑,姐姐陆慧芝负责洒草木灰,放种子和块茎,而陆敏之和妹妹则在后面负责往坑里培土。

     虽然没像别家那样结伴出外踏青赏花,陆家一起种菜也其乐融融。这个时候最开心是陆小琼,觉得种菜比她一个人玩泥巴好玩多了。小手弄得脏兮兮的,有时候小脸上也沾了泥巴都一点不在乎。姐姐陆慧芝嫌她把衣服也弄脏了或是把秧苗弄歪了让她一边玩去,但她就是哭闹着也要和哥哥一起培土,陆敏之也跟着求情,陆慧芝也只好由她了。

     劳动的间隙坐在篱笆旁休息喝水时,陆承轩还会和孩子们讲一些古书上的古老故事,让陆敏之和姐姐妹妹都听得入了迷。有时候陆敏之也像好奇宝宝一样问起了娘的故事,陆承轩也会适当讲一些。

     “从前有一天,风和日暖,天气很好,爹爹在街上卖字画,但等到快天黑都没有人买。爹爹想再多坚持一下,说不定就有人来买了呢?坚持了一会后,真的有个人走了过来,是个年轻美丽姑娘,看了几眼后,就把爹爹所有的字画都买走了……”

     听着爹爹的讲述,陆敏之脑中存着一些小时候有关娘的美好记忆也会苏醒过来。有时梦中还会梦到一个美丽女子,那身影那眼神,都有一种难言的深情温柔,让陆敏之很是依恋。

     陆小琼听到爹讲娘的故事时,也会大眼睛一眨不眨地听着,并时而发出啊啊的惊叹声。而姐姐陆慧芝这个时候,更多的是神情黯然。娘走时她也七岁,她有太多美好而清晰的回忆,却永远只能是回忆了。

     风清月朗之夜,吃了晚饭还没那么早睡,陆承轩会带着孩子们一起到院子里赏月观花,歌咏唱诗。唱得最多的是一首古乐府诗:青青园中葵,朝露待日晞。阳春布德泽,万物生光辉。常恐秋节至,焜黄华叶衰。百川东到海,何时复西归?少壮不努力,老大徒伤悲!

     在爹爹的示范教导下,陆敏之这才明白一些古诗不仅是可以诵读,还是可以按一定的曲调来唱的。通常是陆敏之和姐姐陆慧芝一起打拍合唱,爹爹在一旁吹着古箫曲伴奏。而三岁的小妹陆小琼,则会穿上上姐姐的长袖衣扮成仙女,甩着袖子转着圈在中间翩翩伴舞。

     有时绵绵细雨的凄凄之夜,陆敏之还会听到爹爹陆承轩一个人在房里吹着箫曲。听得最多的是一首《凤凰台上忆吹箫》,那箫声伴着细雨呜呜咽咽,缠缠绵绵,有一种穿透时空的深深思念。

     陆敏之知道,那是爹爹在借箫声思念娘。听姐姐说,这首曲子以前爹和娘曾一起在竹林里琴箫合奏过。现在人与琴俱已不在,只剩爹爹一支孤箫在那里吹,听起来倍感凄凉伤怀。

     听着那箫声,陆敏之的思绪也会随之蔓延,仿佛看到曾经竹林里琴瑟和鸣凤凰于飞的倩影。

     只是有些事情还有一些不解。

     听爹爹说,娘曾经是个官家大小姐,她为何要嫁给一个穷书生?还有秀才陆家为何不和同村同族人住一起,要离群索居?自己去顾陆村时很不受欢迎,顾陆村的村民包括大伯三叔两家,都似对自家有一种鄙视敌意,这又是为何?

     后来在顾陆村一个老婆婆的口中,陆敏之才终于知道了些娘的身世,知道了爹和娘的一些往事。